8月28日晚，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上海举办。来自苏州的“外卖诗人”王计兵正式获颁鲁迅文学奖，58岁的他是首位获得这一国家级文学大奖的外卖员。颁奖典礼上王计兵说：“我用文字记录生活，相信文学能让人间更加温暖，更加柔软，我用《低处飞行》展示一群同样认真生活的人，他们心怀光明。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2019年，王计兵注册成为一名外卖骑手，累计骑行了超15万公里，写下近6000首诗，出版了6本诗集。第九届(2022—2025)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低处飞行》是他送外卖期间采访140多位外卖小哥写成，以一线外卖骑手的亲历视角，细腻呈现了新就业劳动者的生活状态与精神世界，记录了平凡劳动者的艰辛与坚韧，传递出生命的倔强与温暖，被誉为 “真正的劳动者之歌”。

　　38年文学梦，诗是命里的一颗糖

　　1969年，王计兵出生在江苏徐州农村，初中辍学后便开始打工谋生。当过建筑工、捞过沙、摆过摊、拾过废品，但王计兵热爱读书。

　　王计兵的写作始于1988年，1992年他投稿发表了微型小说。曾经，为创作一篇长篇小说，他写到重度营养不良，反复被送进医院。父亲一怒之下，一把火烧掉了他20多万字的手稿，并禁止他写作，此后他中断了写作25年。

　　2002年，王计兵和妻子郭依云揣着500元来到昆山。摆过地摊、蹬过三轮、收过废品，最后开了一家日杂店——金雁超市。那会儿，他每天早晨五点半左右就去店里开门。店里只有十几平方米，一家人铺一张席子就睡在地上。三个孩子住在卫生间，王计兵做了三块木板，像火车卧铺一样，一个孩子一层。

　　因为小孩上学，要用钱;家里老人年龄大了，也要用钱。为了补贴家用，2019年，快50岁的王计兵注册成为一名“高龄”的外卖小哥。

　　外卖员的辛苦超乎他的预料。有一次，他索要送错的外卖被对方揪住领子;有一次，一位醉汉在他送餐途中拉扯他，让他经历“惊魂一刻”;还有一次，送餐路上发生意外，4杯奶茶全打翻，顾客却温言不用赔付。

　　越是下雨天的时候，王计兵越爱往出跑，因为下雨的时候单子多。他曾经不小心从天桥上掉下来过，也曾从楼梯上跌下来过。对于生活给予的这些波澜，王计兵很坦然，“命运的捶打只能让我更强，我不会向生活低头的。”就像他在“金雁商店”的招牌上写的那句话，“诗与生活皆是人生。”

　　“假设生活是苦的，诗是我命里的一颗糖。”2017年，王计兵重新开始投稿，在诗歌里，王计兵找到了生活的支点：“文学可能就是我人生的支点，不管是多么沉重的一生，它都能托住你。”

　　他开始写送餐路上形形色色的人，写每天的所见所闻，用一行行诗歌串起了日常。2019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一位顾客接连留错地址，王计兵连续爬了三次六楼才把餐送到。外卖送晚了，顾客生气地甚至想要打他。

　　下班路上，王计兵心中百味杂陈，忍不住他写下一首诗——《赶时间的人》：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每天我都能遇到/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低处飞行，为劳动者而歌

　　2022年，《赶时间的人》被著名诗人陈朝华转发到微博平台，第二天转评赞超 6 万，阅读量破2000 万，引发广泛共鸣。

　　王计兵很快引起中国诗歌网和多家传媒机构的关注。诗集《赶时间的人》当年获江苏省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诗歌奖，2024年入选第九届单向街书店文学奖。

　　《赶时间的人》走红让王计兵意识到：城市的骑手不只是一个个匆匆而过的个体，更是一个庞大的劳动者群体。他开始想是不是应该为这个群体做一点什么? “哪怕能让小哥多得到一个好评、少收到一个差评，我觉得都比单纯写自己更有意义。”

　　他决定写一本关于外卖员的诗集。

　　为了写好这本诗集，王计兵先设计了60份调查表请相识或不相识的骑手填写。并为每份调查表支付50元误工补偿，希望获得第一手素材。很快他发现：纸面上的答案仍然不够。于是他走上街头，面对面采访了140多名外卖骑手。

　　一张张调查表、一次次街头交谈，最终进入《低处飞行》诗集中。

　　“低处”是生活，“飞行”是远方。“我想为外卖群体织一件遮风挡雨的布衣。”他说：“希望读完这本诗集的人，能多理解外卖小哥的不易，多一份包容。”

　　正如他在诗里写道：“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我们这一群在低处奔跑的人，恰好就是这些在低处飞行的生命。”

　　2024年3月，在上海学习的意大利罗马大学亚非文明专业博士研究生女林明月在一家书店偶然读到王计兵的诗集《低处飞行》，被其中《下午三点》一诗深深触动。她联系到王计兵并获得《下午三点》的翻译授权。经过反复修改，意大利语版《下午三点》在意大利《Internazionale》杂志正式发表，译作在遥远的国度产生了热烈反响。

　　中国青年报社、苏州广播电视总台、昆山融媒中心联合为此制作了专题片《“下午三点”——一首“外卖诗歌”的世界回响》，专题片被翻译成英、意、匈等语种，在国际上广泛传播，境外总传播量超过了3000万次。

　　今年3月5日，在意大利作家协会小剧场，王计兵亮相罗马诗歌分享会。他与译者林明月用两种语言朗诵了这首关于“下午三点”的诗——那是骑手们一天中难得的喘息时刻。

　　诗句落下的瞬间，掌声响彻全场。意大利的一位快递小哥忍不住与他拥抱。“人性是善良的，善良是大家感受得到的。文学最容易唤醒人潜伏在内心的善良。”

　　近年，王计兵的创作进入高峰期，先后出版了六部诗集和一部非虚构散文集，作品累计近百万字，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5个国家发表。其中，《低处飞行》将于今年12月在美国出版并面向全球发行。

　　鲁迅文学奖后，“外卖诗人”是外卖员还是诗人?

　　2026年7月12日，中国作家网发布《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奖办公室公告》，王计兵的作品《低处飞行》入围诗歌奖。消息跳到手机上，王计兵正在送外卖：“我在平台上接了一单。送完之后，遇到一位老板娘，她说你把这订单给我带过去，我给你加个跑腿。”

　　从7月12日晚提名名单公布开始，媒体电话接连不断，朋友纷纷祝贺：“万一最后没能获奖，我该怎么面对大家?”7月15日正式获奖名单揭晓，《低处飞行》拿下诗歌奖。“奖项揭晓时是上午，我就在小卖部里，当时没有惊喜，只是如释重负。”当天他写下一首诗：

　　“生命有光/向光而行的人/才能把影子留在身后/心中有爱，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

　　写诗，仅仅是王计兵内心情感诉求的释放，从未想过获奖，像在时间缝隙里种庄稼，不问收成。直到有一天，这些沾着汗渍和雨水的句子，被聚光照亮。

　　有人赞叹“草根终于被看见”，但也有人质疑：“文学门槛是否坍塌?”“为什么这么高的奖项，会落到一个业余写作者的身上?”

　　王计兵回应：“我用《低处飞行》展示一群同样认真生活的人，这低在大地的声音，才是万物向上的乐章”。

　　鲁迅文学奖是中国最具权威性、影响力的国家级文学奖项，推崇扎根现实、观照时代、温暖人心的优质原创作品。“外卖诗人”王计兵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被认为既是文坛对王计兵个人创作实力的肯定，更是主流文学界对素人写作、劳动者文学的认可与正向赋能。

　　很多读者关心：获奖之后，王计兵还继续送外卖吗?他说：虽然现在不指着这笔钱过日子，卖书的收益缓解了一部分经济压力。毫无疑问，生活在变好，但他依然要为自己的柴米油盐去送外卖，去经营小店。

　　他还会送三年，一直送到60岁。

　　“我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到鲁迅文学奖的殿堂里仰望一下穹顶，我只是路过这里，我继续走我的路。这个奖项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激励，它会让我在未来的路上更加坚定。”

　　《人民日报》评论说：王计兵获得鲁迅文学奖是普通人的“配得感”被看见、被接住。它所承载的是每个平凡生命对自身表达权的确认与坚持。鲁迅文学奖授予一名外卖员，让“文艺”从“少数人的光”变成了“无数人手心的灯”，激发了更多劳动者向往“诗与远方”。

　　“王计兵能火多久?”对于这个问题，王计兵很清醒:“肯定不会很久。”

　　但他会一直写下去，一首诗接一首诗，一本书接一本书，他希望：“若干年后，当人们提起王计兵，会发现他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露水，而是一条一直安静流淌的河流。”

　　这不是被鲁迅文学奖托举的偶然，而是无数普通人认真生活的回响——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

　　记者 张云莲 编辑 严俨